1984年3月的那天,天刚蒙蒙亮,爸妈就扛着卷成筒的棉絮和樟木箱先往弄堂走,我跟着奶奶拎着印着大红花的搪瓷脸盆和半袋米,慢慢跟在后面,弄堂口的梧桐树刚抽出嫩黄的芽,风里裹着河水的潮气,邻居张阿婆站在自家门槛上,塞给我一颗裹着玻璃纸的奶糖,说搬新家要讨个甜甜蜜蜜的彩头,那间小阁楼在弄堂最深处,朝南的阳台能晒到下午三点的太阳,墙面是刚刷过的石灰,墙角还留着前住户贴年画的淡红印子,爸妈用旧报纸糊了窗户缝,怕风钻进来,我趴在阳台的木栏杆上,能看见弄堂里李阿叔修自行车的铁皮摊子,还有放学的孩子追着一只花狗跑过石板路。
搬来后的头三天,爸妈忙着把家里的旧八仙桌和矮凳搬过来,还托巷口的王木匠打了个两层的简易书架,专门放我攒了两年的小人书,我攒的小人书有三十多本,都是用平时帮奶奶买酱油赚的五分钱一本换的,书架做好那天,我把最爱的《大闹天宫》放在最上层,奶奶在阳台的西南角摆上从老家带来的瓦盆,装了半盆从弄堂泥地里挖的腐殖土,说3月的土最松,种太阳花容易活,我每天放学就蹲在阳台给花浇水,把攒的玻璃弹子摆成一圈围在花盆边,怕野猫过来扒土,有次我踢弹子的时候没留神,弹子滚到李阿叔的摊子边,他捡起来擦干净还给我,说这是搬新家的小物件,要好好收着,别丢了,那时候弄堂里的邻居都热络,谁家烧了红烧肉会端一小碗送过来,谁家换了新的蝴蝶牌缝纫机,全弄堂的女人都去凑热闹,我家搬来的第二天,隔壁读中学的陈阿姐就送了我一本带彩图的《格林童话》,扉页上写着“给新邻居的见面礼”,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。
1984年的3月之后,每个周末我都会跟着奶奶去弄堂口的露天菜场买菜,那时候的菜场没有大棚,地上铺着青石板,卖青菜的阿婆会给我多抓一把带泥的小青菜,说小孩子要多吃绿叶菜,我最喜欢跟着爷爷去买酱油,因为卖酱油的李爷爷会用铜勺子舀一点酱油给我尝,咸中带着点鲜,混着阳光的味道,至今都忘不掉,夏天的傍晚,弄堂里的大人会搬竹椅坐在阳台下乘凉,摇着蒲扇说家常,我就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听,还会把自己的小竹凳搬下来,挤在张阿婆身边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事,那时候弄堂里的广播喇叭每天下午四点会放越剧《红楼梦》,阿婆们会跟着哼,我听不懂,就蹲在旁边玩弹子,偶尔抬头看天上的云飘过去,后来我上了小学,每天早上都会在弄堂口和同班的林晓会合,一起背着印着米老鼠的书包走过梧桐树,李阿叔的摊子会准时摆出来,他会摸我的头说,今天要考一百分哦,不然我就把你自行车的链条拆了。
其实很多人说吉日是老辈的迷信,1984年3月的那个吉日,是我家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空间,是邻居递来的奶糖,是太阳花长出的第一片嫩叶,是弄堂里飘来的越剧调子,如果现在的你也在为新的开始找个由头,不用纠结日历上的黄道吉日,就选一个天气舒服的日子,搬个家,种一盆花,和楼下的邻居打个招呼,就能把普通的日子过成带着暖意的小确幸。